去年六月，邓紫棋发了条微博，说自己六年没收到过一分钱版税。同一天她把十二首旧歌全部重新录制，做成一张叫《I AM GLORIA》的专辑，扔上了所有音乐平台。六天之后蜂鸟音乐出了一份声明，语气很冲，限她四十八小时内全网下架。她回了三个字，不下架。
到今天为止，QQ音乐、网易云，没有任何一家平台配合蜂鸟执行下架。那些歌还在上面好好挂着。
这件事我断断续续关注了好几年。最近又完整梳理了一遍公开资料，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因为如果只看法庭进展，这案子打了七年连一审判决都没有；但如果看现实层面发生的事情，胜负其实已经分出来了大半。
故事要从 14 岁讲起
2006 年蜂鸟音乐签下邓紫棋的时候，她刚上中学，14 岁。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能对合同条款有多少理解呢，估计家里人也觉得有大公司愿意培养是好事，就签了。
合约的核心说白了就一件事：你在合约期内写的所有歌，词也好曲也好录音也好，版权全归公司。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个条款后来会变成什么样的枷锁，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小女孩以后会写出《泡沫》《光年之外》《后会无期》《睡公主》这些歌。但这些歌全部红了以后，在法律意义上，没有一首是属于写它们的那个人的。
2011 年双方续了一次约。到 2014 年她去湖南卫视上《我是歌手》，一下子全国爆红，那段时间蜂鸟又要求她提前续约。她后来在法庭文件里面说了两件事：第一，2014 年这次续约是在她事业最关键的节骨眼上被逼着签的；第二，更早签的那几份合同也有问题，因为公司当时在版权归属这件事上跟她说的和实际情况不一样，她是被误导了才签的字。
这段关系持续了十三年。一百多首原创歌曲，短视频平台上累积了上百亿的播放量。数字听起来很风光，但跟她个人的收入关系不大，因为版权不在她手上。
2019 年那次彻底撕破脸
2019 年 3 月 7 号晚上，邓紫棋自己在社交平台上宣布跟蜂鸟解约，理由是蜂鸟严重违约在先。没有提前沟通，没有留余地，直接公开说了。
蜂鸟当然不干。三周之后就把她告上了香港高等法院，说合约有效期到 2022 年，你单方面解约我们损失一个亿，赔钱。
邓紫棋也没怂，立刻反诉。她在反诉里面提了好几项要求：第一，请法院认定合约无效，因为当初蜂鸟做了虚假陈述她才签的；第二，归还她一百多首歌的版权；第三，归还她的商标。
对，说到商标这个事情真的离谱爆了，蜂鸟在 2014 年的时候把”邓紫棋”三个字和”G.E.M.”都注册成了公司名下的商标，没跟她本人商量过。后来公司的解释是为了防止盗版。拿别人的名字注册成自己公司的商标叫防止盗版，这个说法你信吗。
她同时还要求拿回 YouTube 频道的控制权。也就是说当时她的 YouTube 频道实际上是在蜂鸟手里的。
从 2019 年开始到现在，这场官司在香港高等法院挂了七年，一审都还没判。
六年零版税这件事到底有多荒唐
打官司的这些年里面，出现了一个特别魔幻的局面。
她写的歌每天都在被播放。QQ音乐上有人听，网易云上有人听，抖音快手上被当背景音乐用，每一次播放都在产生版税。流媒体平台每年会把这笔钱结算给版权持有方。版权持有方是谁呢？蜂鸟。
她是这些歌的词曲作者，也是演唱者，按理说该拿到一份分成。但因为诉讼还在进行，版税这个事情就悬在那里了。她说六年八个月，一分钱没收到过。
那蜂鸟这边日子过得怎么样呢？
我去查了一圈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邓紫棋 2019 年出走之后，蜂鸟再也没有签过任何一个歌手。一个都没有。维基百科上面”现任旗下艺人”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艺人，没有新专辑在做，没有演出在办。
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唱片公司，旗下一个歌手都没有了，但它还活着，还在打官司，还在发声明指控别人侵权。它靠什么活？就靠那一百零三首歌的版税。说难听一点，这家公司唯一的商业模式就是拿着一个十四岁女孩当年签的合同吃版权利息。
它还能撑得住打七年官司也不是因为业务赚钱。创始人张丹这个人背景挺深，他爸张仁强早年给何鸿燊那批人做过事，他哥张璜跟何猷龙合伙搞过角子机生意。2004 年那个角子机业务卖给了何猷龙的新濠国际，张丹分了一笔钱，拿这笔钱开的蜂鸟音乐。所以律师费这个东西对他来说不是问题，跟公司自身经营得好不好根本是两回事。
重录这一步走得非常漂亮
等了六年，邓紫棋终于想出了一个不依赖法院判决的解决方案。重录。
这个思路是跟 Taylor Swift 学的。2019 年 Taylor Swift 跟前东家闹版权纠纷的时候全世界都看到了，她的做法就是把旧专辑一张一张重新录过，用新版本到市场上去替代原版。邓紫棋基本上是同一条路线，但她团队在法律层面的准备要更扎实。
她用的核心武器是中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二条，关于法定许可的规定。
这一条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如果一首歌已经被合法录制发行过了，那么别人想拿这首歌去做一个新的录音版本，不需要经过著作权人的同意，只要付钱就可以。唯一的例外是著作权人在首次发行的时候声明过不许别人录。
这条法律设计出来的本意就是防止唱片公司把音乐垄断住不让别人碰。在邓紫棋这个场景下它变成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武器，因为她的团队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他们去公证处把她所有歌曲的首次发行情况逐首查了一遍，结论是除了《新的心跳》和《童话休止符》这两首以外，其他所有歌在首次发行时都没有做过禁止录音的声明。
这就意味着在法定许可的框架下，邓紫棋重新录制自己的歌这件事情压根不需要蜂鸟点头同意。她只需要按规定付报酬就行了。
另外她还有一手更早埋下的伏笔。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加入了 CASH，就是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她的作品的公开传播权（广播、网络传播这些）一直是委托 CASH 来管理的。关键是她跟蜂鸟的合约里面也写清楚了，CASH 管理的这部分权利不包含在合约转让的范围内。这等于从另一个方向把蜂鸟在传播权上面的控制力也削弱了。
所以当蜂鸟发那份四十八小时通牒，说她侵犯了复制权、改编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的时候，法律圈的反应基本上是一边倒地觉得蜂鸟这个指控立不住。重录出来的是全新的录音制品，这跟复制原版录音是两码事。法定许可下的重录本来就不需要原公司授权。有好几个做知识产权的律师公开发文分析，说蜂鸟那份声明”措辞很硬但论证很虚”。
各大平台后来的表现也验证了这个判断。没有一家配合蜂鸟做下架处理。平台那边是有自己的法务团队的，如果他们觉得侵权指控成立，不可能顶着法律风险继续挂着不下架。他们不动，说明他们内部判断的结论跟外面律师说的一样。
香港那边的判决大概会往哪个方向走
回到 2019 年开始的那场主案。
邓紫棋在香港的反诉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虚假陈述。香港有一个叫《失实陈述条例》的法规，规定如果你是因为对方跟你说了不真实的话才去签的合同，受害方可以要求撤销合约并且拿到赔偿。邓紫棋说蜂鸟在版权归属的问题上骗了她。这个点的难处在于举证，她得拿出证据来说明当初蜂鸟具体跟她说了什么，以及那些话怎么影响了她签约的决定。十几年前的事了，要把证据链拼完整不容易。
第二件是 2014 年那次续约涉嫌不当影响。不当影响是英美法系里面的一个概念，大意是如果一方利用自己在关系中的优势地位迫使另一方做了不情愿的决定，那这个决定是可以被推翻的。在她那个场景下就是公司在她事业最红的时候施压要求续约。这个听起来挺有道理，但法院在实际操作中分得很细。他们会看你说的到底是正常商业谈判中的压力，还是真的构成了法律意义上的不当影响。前者不能推翻合约，后者才行。这中间的界限有时候很模糊。
第三件是合约到底什么时候到期。这个分歧非常关键。蜂鸟说 2011 年续的那份约是从第一份约到期（2014 年）开始算八年，有效期到 2022 年。邓紫棋那边说应该从 2011 年签续约的时候就开始算，到 2019 年已经满了。如果法院认可她的算法，那她 2019 年 3 月宣布解约的时候合约本身就到期了或者马上就要到期，蜂鸟那个一亿港元的索赔基础直接就没了。
我个人觉得，要让法院判合约自始无效比较悬。她成年之后又正常履行了好多年，出专辑、做演出、接商务，都是在合约框架下进行的。这在法律上构成了一种事实追认，会削弱她主张合约无效的立场。
但在几个具体的点上面，她赢面挺大的。合约期限那个争议，如果法院倾向她的解读，蜂鸟的整个索赔就站不住。商标那个更不用说了，把艺人本名注册成公司商标这种事情，拿到法庭上很难讲得通。还有版税结算的问题，不管合约最后怎么认定，她作为词曲作者在这六年多里面一分钱没拿到，这个局面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很强的反诉理由。
但是判决可能根本等不到
说句实在话，我觉得这个案子最终走到判决的概率不大。
逻辑很简单。蜂鸟唯一值钱的资产就是邓紫棋旧歌的版权，但这个资产现在在加速贬值。重录版上线以后，听众会慢慢迁移过去，算法推荐也会跟着走，原版的播放量会逐步下滑，版税收入跟着缩水。平台不配合下架等于给了重录版最好的竞争环境。蜂鸟每拖一天，手里的东西就少值一点。
邓紫棋这边呢，重录加上舆论，谈判桌上的位置已经完全反转了。十四岁签约、六年零版税、公司背着她注册商标，这些事情一讲出来根本不需要公关策略，公众的情绪自然就倒向她那一边。
所以比较现实的走向大概是未来一到两年之内和解。她出一笔钱把版权和商标一次性买断干净，蜂鸟拿了钱走人。对蜂鸟来说趁版权资产还没跌到底的时候出手套现，比硬着头皮再打三年五年最后版权不值什么钱了要划算。
要真是双方都不让步，把一审上诉终审全走完，那就得等到 2029 年甚至更晚了。但我不觉得蜂鸟有这个本钱去赌，邓紫棋那边大概也更愿意尽快翻篇往前走。
这件事的后劲
邓紫棋这场仗到目前为止给我最大的感受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它暴露了华语音乐行业里面一个一直存在但很少被正面讨论的困境。
新人出道的时候根本没有跟公司谈条件的能力。你什么都不是，公司愿意签你培养你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条款什么的能有什么资格挑呢。然后几年之后红了，才发现自己写的歌不是自己的，连名字都被人拿去注册了，想走也走不了。这不是邓紫棋一个人的遭遇，圈子里类似的故事多了去了，只是大部分人没有她的知名度和资源去打这种仗。
但她这次做的事情确实提供了一些新的可能性。《著作权法》第四十二条那个法定许可的条款一直就在那里，不是什么新规定，但以前真没看到谁在实际操作中把它用到这么彻底。她的团队把这条路从理论走到了现实，而且走通了。对后面遇到类似情况的创作者来说，至少知道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试。
至于这场官司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我觉得我们最后等到的大概会是一份双方签字的和解协议，而不是一份盖着法院印章的判决书。
不过不管哪种方式收场，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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